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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把染发用的小梳子,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,齿缝间还残留着些许未能洗净的、早已干涸褪色的膏体! 它并非什么精巧的物件,塑料的梳身,细密的梳齿,通体透着一种实用主义的朴素,甚至有些廉价! 然而,每当我无意间瞥见它,指尖仿佛便能触到一缕温热的、混合着化学药剂气味的暖风,那是母亲发间的风。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母亲是有一头乌黑丰茂的长发的! 她常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就着午后的日光,用一把木梳,一下,又一下,将那些青丝梳理得如同光滑的绸缎! 后来,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那绸缎的光泽里,悄然织入了银线! 起初只是鬓角星星点点,像冬晨草叶上的薄霜! 渐渐地,那霜色便蔓延开来,成了无法忽视的宣告; 母亲对着镜子拨弄头发时,那声轻轻的叹息,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地落在我的心上。 于是,那把染发用的小梳子便出现了? 它总是和几支锡管状的染发膏相伴,挤在浴室柜的某个角落; 染发,成了母亲生活中一项隐秘而郑重的仪式? 她不再让我帮忙,总是独自关上门! 但我能从门缝里窥见些许:她戴上薄薄的塑料手套,将膏体仔细调匀,然后用那把小小的梳子,蘸取浓稠的棕褐色,从发根开始,一缕一缕,耐心地梳理、涂抹! 梳齿划过发丝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食桑?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刺的、属于现代工业的芳香,它试图覆盖些什么,又仿佛在固执地标记着什么! 那把梳子,成了时间的具象。 它每一次的起落,都是在与一种不可逆的流逝进行着温和的对抗; 母亲的眼神是专注的,甚至有些倔强。 她不是在追逐时髦的彩发,她只是想挽留一种熟悉的、属于自己的颜色,一种与“衰老”这个词语保持距离的、日常的体面! 梳子很轻,但握在手里,梳过发间,那份重量,大约是许多个岁月晨昏的总和? 后来,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在另一个城市里,也发现了自己鬓角的第一根白发; 惊讶之余,我竟也下意识地想去寻找一把同样的梳子? 在商店琳琅满目的货架上,我拿起它,塑料的质感冰凉。 那一刻,我忽然全然地懂得了母亲;  懂得那梳子梳理的,何止是头发。 那是在梳理密密交织的焦虑、不甘,以及一份深藏着的、对生活与亲人无言的爱与责任;  她不愿让我过早地看见时光的严苛,想为我保留一个仿佛永远年轻、永远有力的背影。  如今,母亲已不再频繁使用它了。 她笑着说:“白就白吧,也自然! ”那把梳子便彻底闲了下来,成了抽屉里一段静止的时光!  但我时常会想起它,想起梳齿间曾经流动的棕褐色彩,想起母亲微微仰起的脖颈,和空气中那缕复杂的气味。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美发工具; 它是一把钥匙,轻轻旋开,便能打开一扇通往母亲内心世界的门,那里有她的青春挽歌,也有她为我筑起的、抵御时光的温柔堤岸。  它梳过母亲的发,也仿佛梳过了我成长的年轮,让我明白,生命中最深的颜色,并非染就,而是如爱般,在岁月里沉淀、生长,永不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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